Chapter 38 ~ 方一篇
我躺在一張床上。
我被黑漩渦捲走之後，我失去了知覺，然後當我醒來的時候，我知道自己正躺在一張十分寬敞的大床;上。
很舒服，而且，它給予我一陣很溫暖的感覺。
該如何形容這張床呢？
這是一張……我從細到大都睡的床，是一種貼身的感覺，陪伴成長的床。
縱使是第一次接觸這張床，卻一點也不陌生，一點也不古怪，一拍即合。
幻像可以分真偽，但感覺不能騙人，而且這感覺讓我留戀。
眷戀在床的感覺……一張床，給予一個家。
家，我自小也沒有家，只有薄荷萬和師父，他們已是我生命裡的全部，如今，只餘下師父，一個猶像我爸爸一樣的人。
「他不是你爸爸，方一，你有一位親生爸爸。」不知從何處傳來一把女人的聲音，而她的聲音，跟床一樣，那麼的親近、那麼的貼身。
她說：「每個孩子也有爸爸、有媽媽，方一，你也有。」
一句簡單、任何人也知道的話，竟然勾起我不知那一條神經線，一陣感動湧上心坎。
我睜開眼睛，身體沒有半分損傷，我在一間偌大而且設備齊全的小童房間裡，一切，似曾相識。
而她，剛剛走進房間裡。
「方一，你終於醒來了。」
「剛才……」
「那陣漩渦？哈哈，是我把你帶來這個地方的。」
「你？啊……究竟，我身處何方？」親切得讓我不敢挑戰她的每一句話。
「酒店的地庫。」她說。
「不要騙我了，我知道這地方一點也不簡單。」
「方一，有些事情不簡單比較好，你聽我說，在此好好休息一會兒，重拾一些久遺了的感覺，然後，我會把你送返地面。」
「就這樣？」
「對，重拾一點遺忘了的感覺，享受在家的感覺，然後回到上面，繼續你的人生。」
「繼續我的人生？你愈是不說，我愈想知道。」
「我不害你的，你知道嗎？」
「我知道。」直覺，令我很有信心這樣回答，真心話。
「這已經足夠。」她溫煦地笑，暖透心窩。
「告訴我吧，我可以的。」
「方一，你遺傳了他的執著！」
「他？」
「其實，你知道這裡是甚麼的地方，只要你花心思，專心地去想想，你便會知道。」
「我知道？為甚麼我知道？」
「每個人也會知道自己從那裡來，只是，有時候回憶太薄弱，又或者自己太大意善忘，才忘記了。不過，我要強調，不是每個口憶也值得被喚醒的。方一，這是你的決定，決定了，你以後的路會不再一樣，會變得更崎嶇更難熬，你要想清楚，不要後悔。」
我有些迷失，但求知慾太強，也漠視會否將來後悔，我集中精神，努力地追尋，這裡，是甚麼鬼地方。
鬼……地方？
啊！鬼！地方！
有一個名字跑進我的腦海！不是假的！不是假的！我很肯定，不是假的！
我的心跳得十分厲害，抬頭求救般的望向那位女人，眼神裡有無限的惶恐。
她點點頭，確定我心裡所想。
「這裡真的是……地獄？」
她再肯定地點頭。
地獄！我的確身處地獄。
身處地獄其實一點也不可怕，可怕的是，在地獄裡，我有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。
剛才，我用了那些形容詞呢？
親切、貼身、似曾相識、留戀、一拍即合。
拼貼之後，就是：親切的地獄、貼身的地獄、似曾相識的地獄、留戀地獄、和地獄一拍即合。
死！真是死！真是死路一條！
女子說：「方一，歡迎你回家。」
對，我漏了最重要又教人心寒的形容詞：家。
地獄是我家？
面色變青、鼻孔張開！
我又衍生了另一個問題：「那麼……你是我的……」
「你是方一，我是方太。」
「教煮菜的方太？」
她搖搖頭。
我愣住，突然，我知道……
不會吧，她是我的……
媽媽？
遠處傳來一把男人的聲音：「麗珍，你在哪裡？」
我媽媽的名字是麗珍？
她對我說：「我要去找你爸爸，你記著，千萬不可以讓他知道你在這裡，你就躲在房間好好休息，我跟你爸說些話，便回來帶你回人間。」
爸爸？那把男人的聲音是爸爸？
好，全家都在吧，不妨告訴我有沒有兄弟姊妹！
「媽媽」跟我揮手便消失空氣之中，留下我獨自在……自己的房間裡。
如果這裡真的是地獄，而我是活在地獄的人，並且在地獄裡有自己的家庭，那麼，為甚麼我會在「人間」？因為迷途？還是被派往人間的臥底？
若然是這樣，我果真很有趣。
如果我住在地獄，我應該不是人類，但是我仍然會流血，也會覺得痛。
我往書桌的抽櫃著掏出史路比刀，好想在指頭輕劃一下，看看自己是否仍然淌著紅色的血。
我把刀片推前兩格，對準尾指指尖……
傻啦，我才不會做出這種愚昧的行為。
然而我的心臟狂肆地跳動，因為我發現一樣比割手指更教人心寒的事情。
我知道有一把史路比刀藏放在抽櫃裡，而且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一個品牌及外貌，根本上就是自己以前把刀放在那裡，現在慣常地從抽櫃裡掏出東西一樣。
差一點，我甚至乎會想得到刀是從那裡弄到地獄來的！
差一點，幸好尚有這「差一點」，否則我可以肯定自己是「地獄人」……
又或者，一如我最愛為鬼怪改名字：地獄鬼……
打了一個寒顫，我才不要做甚麼地獄鬼啊！也不要這個娘親護送我到人間！我是人類，而且是捉鬼師，不用依靠任何物體，我要用自己的力量回到地面。
我把刀放在衫袋裡，以備不時之需。
推開房門，我跑往大廳……不可以，也許大廳有人，如果不從正門走，有甚麼地方可逃呢？
呀！有。往廚房。
廚房有一個小洞，其實是一條秘密通道，可以離開我的家。
我加快步伐，跑到廚房門外，我又再次愣住了。
發生甚麼事情！我真的是屬於這裡嗎？
我懂得方向，知道那裡是大廳、那裡是廚房，不用找尋，不用搜索。
根本上，這裡像是……
我的家！
我推開深啡色的廚房大門，我知道這個廚房是異常的寬大，因為……
因為……
我又記不起為甚麼……
膽顫心驚的往目標走近，心裡十分矛盾，究竟，小洞是否存在？
又想有小洞，可以逃走；又怕大小洞，情願是自己猜錯。
面對的一切熟悉感覺，只是好運地「猜」對，而不是認識！
我的心裡暗暗地唸著兩個字，手自然地摸著胸前的指環，「師父！師父！」
他，是我的精神寄托，在最危難徬徨的一刻，只要默唸他名字，心便會穩定一點。
我蹲下，拉開坐地之櫃門，把存在裡面的煮食工具搬走……
在最深深處，我，不能再騙自己，那裡，的的確確有一個小洞！
而我更明白那個詞語「小洞」的意思，其實是反話，洞一點也不小，是我的逃走之門！
「你是誰？竟敢走進我的廚房！」
背後傳來兇惡的聲音，嚇得我整人站起來，回頭一看……
「你在這裡做甚麼！」
我呆得發震……
我……我……我……不是害怕他的兇惡，一點也不怕，亦不是因為被發現，而是，我突然記起來了，這個廚房之所以特別寬大猶如一個客廳，全因為……他！
「你在這裡做甚麼……」
「我……你……」
我說不出話，我真的說不出話。
我不記得他的名字，也不記得他的身份１
但我肯定！
我們是認識的！
救命，天呀！
他隨手撿起檯面上的刀叉，指嚇著我。
「我不是壞人啊！我只是……找到……」我說不到半句話，他已經向我攻擊，嚇得我來不及躲避，急著大叫：「管家！」
他怔著。
他揉揉眼睛，才恍然大悟：「方少爺！你回來了？」
對於回憶一段一段不經意間飄進腦海，我差不多已經習慣了，而且，情況愈漸明顯，不獨環境、感覺、方向、地點，現在，連人物也知道。
管家跑來緊緊的擁著我，他哭，而且哭得很瘋狂，像有無限量的淚水，更像水龍頭潺潺流出水泉，我拍拍他的背。
不要哭了、不要哭了，愛哭的管家。
「方少爺，」管家突然止住淚水，仍有一串吊在臉上，說：「為甚麼你在這裡？」
「我也不知道……」
「你不應該在這裡的！」
我抓抓頭，其實不是我硬要闖到這裡的，而且不明不白的從酒店升降機進入了這神怪的地方，並遇上一班……熟人！
管家拉我到爐頭旁邊，放上大油鑊，開著火，油鑊閃出亮光，然後看到阿靈，而阿靈身邊……
啊，是小鬼陳天呀！
我明白了，是這隻頑皮的小鬼，他沒有留在我家裡，靜靜地尾隨我到酒店……
「是他把你帶到地獄來。」管家說。
「對，是他。他想要我為他找媽媽。」
「是嗎？你在人間也有幫助我們鬼怪嗎？」管家自豪的說。
「我……那是一次意外。其實，我是捉鬼師。」
「你說甚麼？」管家很驚訝。
「有問題嗎？
「你千不做萬不做，為甚麼做捉鬼師？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呢？你在殺害自己人。」
再白痴的人也明白管家在說甚麼。
如果這裡是地獄，這裡所有的人，自然是鬼！那麼……我呢？
一個疑團被解，另一個又泛起。
「少爺，不要說了，你快點回去人間！否則被你爸爸知道便很大件事。」
「我……」
「但是，如果往大廳走，一定會被他發現。」管家很苦惱。
「我有辦法啊！」我帶管家去看小洞，說：「從這裡便可以離開，以前我常常這樣逃出去玩的。」
「太好少，方少爺你實在太精靈了，無論你是人、是鬼。」
「管家……我有一個問題，縱使這個問題很有問題，我也不應該有疑問，但是我的確想清楚知道……」我說那麼多，其實因為難以啟齒。
「時間無多，快說了。」
「我……是人還是鬼？」這句話要無比勇氣，一個人，懷疑自己不是一個人。
「少爺，你此刻，當然是──人。」
我放盡的吁一口氣，幸好，我是人。其他的擔彷彿也不太重要。
「少爺，你逃出這裡後，快些去找地獄門的使者，他有門匙可以打開往人間的門，告訴他，你是方烈之子方一，他自然會給你開門。離去後，不要再徒向走回來！」
「管家，我不可以回來？我有太多的不明白……我會有機會再見你嗎？」
「有一天，你終會回來的，到那一天，你自然會回到地獄。」
我已完全不再有毛骨聳然的感覺。自然會回到地獄。呵。
「再見。」我走進小洞。
「方少爺……」管家向小洞說：「你要記住，無論如何，你一定不可以跟爸爸說，你曾經是一個捉鬼師！」
我明白，如果，假設、要是、尚且、不幸地，那位所謂的爸爸、媽媽、管家，全都是鬼，而我，若然是他們的兒子、少爺，但職業是捉鬼師？這就真是「玩反對」、「玩對抗」。
也沒有時間思考了，快快去找阿靈，然後問門匙鬼拿門匙，回「地球」，忘記這個夢！
穿越小洞，我見到一個更像地獄的景象了，陰沉，所有物品都是破爛的，地面充滿裂痕，還有一陣惡臭的味道，與剛才溫暖之家的感覺完全兩回事。
這樣子，才像是地獄嘛。
我想大叫「阿靈」際，反而被一把十分威嚴的聲音叫住。
「方一！」這把聲音強而有力，聲量震天。
我的反應？當然不理會是誰的，還不快快腳跑掉！
多跑兩步，我突然被一陣強烈的氣直擊我的胸膛，痛得我倒在地上。
很厲害啊！是甚麼？我連站起身的力量也沒有。
攻擊又傳來了，我付出最大的力氣急翻身，恰巧避開攻擊，但氣擊落地上，裂開一個大洞。
「你想殺人嗎？我不怕你的！」我想到薄荷萬，我不會逃走！
我死撐起身，運勁，十分得心應手的力量，往攻擊我的方向發射，剎那間看見空氣有一點波動，哈，我看到了，你在那裡。
愈打愈起勁，我轉身攻擊，狂追猛打，空氣波動由一點轉至另一點，他的反應極快，我根本沒可能擊中他。
瞬間，我又被重重打了一拳似的倒在地上。
不服輸，我明明見到他，但速度不夠快，一定要用腦，不可再盲追。
我又中了一拳，痛入心肺。
對了！我找到他慣性的軌道，我佯裝向東攻擊，殺他一個措手不及，反轉向西打他！
空氣一陣微抖，又轉到另一個方向。失敗，依然沒打中他！太快、太敏捷！
突然，他出現在我眼前，一拳往我臉打來，我來不及反應，心想一定會爆腦，又再次怪責那「永不逃走」的宣言！
但，他停下來。
只有兩公分的距離。
他現形了，高大強悍粗豪有威嚴有氣勢，有點像關公的樣子！
「小子，不錯！有膽色、有智慧，只欠一點火和技術，但比之前，已有很大的進步，不過，你用的勁，有點，不對似的……」
「哼，鬼怪，對你而言，當然有點不對！我方一是最利害的捉鬼師啊！」
「你說甚麼？」他一手提起我，然後把我掉到十步之外。
跌在打上，嘩，很痛。
「死八公，你是誰！」我咬牙切齒。
「死仔包，我是你老豆！」他說。
方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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